近日，上海市建纬（北京）律师事务所邱富民律师团队代理总承包人的一起不当得利纠纷案再审审结。本案经省高级人民法院指令再审，再审法院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认定发包人越过总承包人向实际施工人一方交付的近千万元银行承兑汇票，应由实际收款方返还，总承包人不承担连带责任。本所代理意见获再审法院采纳，为总承包人化解了千余万元的重复给付与连带责任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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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要点
1. 发包人未经总承包人授权向他人付款，不构成对总承包人的清偿。
2. 不当得利的返还义务，指向实际取得并支配款项的一方，不能仅因各方处于同一施工链条而推定受益。
3. 连带责任需要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总承包人身份本身不是连带责任的依据。
4. 生效仲裁裁决已经作出的认定，不能通过另案不当得利之诉被实质推翻。
一、案件背景：一笔工程款，为何支付了两次
某建设工程项目，发包人与总承包人签订施工总承包合同，约定工程款以银行转账方式支付至总承包人账户。总承包人将一结构工程分包给案外施工单位，二结构及装饰装修工程再由该单位分包给另一家施工企业，后者为讨争款项对应工程部分的实际施工人。
本案主体、合同关系与资金流向
发包人
与总承包人签订施工总承包合同，约定工程款转账支付至总承包人账户
交付汇票的付款方，再审认定其付款审查不严存在明显过错
总承包人
与发包人签约，并将一结构工程分包给案外施工单位
汇票载明的收款人，未实际收到该款，不承担连带责任
一手分包单位
与总承包人签订分包合同，再将二结构及装饰装修工程分包
实际施工人主张工程款的相对方
二次分包单位
与一手分包单位签订分包协议
实际领取、控制并支配该款，负返还义务
资金流向：发包人交付汇票给经办人（实为二次分包单位工作人员），二次分包单位伪造总承包人印章背书兑付，款项未进入总承包人账户。
工程竣工数年后的两个春节前，二结构部分的工人到发包人处讨要工资。发包人先后两次将合计近千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交付给一名长期在项目现场办理预算、结算事务的人员，汇票收款人载明为总承包人。该人员实为二次分包单位的工作人员，此后由二次分包单位伪造总承包人印章在汇票上背书兑付，款项未进入总承包人账户。
其后，总承包人与发包人之间的工程款争议进入仲裁。发包人主张上述近千万元应计入其已向总承包人支付的工程款，仲裁机构以总承包人未授权、亦未追认为由未予采纳，裁决发包人仍应向总承包人支付相应工程款及利息。该裁决已执行完毕。
发包人认为同一笔工程款支付了两次，遂另案提起不当得利之诉，要求实际收款的二次分包单位返还，并主张总承包人承担连带责任。一审判令二次分包单位返还并支付自起诉之日起的利息，驳回对总承包人的诉请；二审改判总承包人对本金承担连带责任，并由总承包人自实际收款之日起承担全部利息。总承包人申请再审，经省高级人民法院指令再审，再审法院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三级审理结论对照
一审
本金返还义务人：二次分包单位
总承包人连带责任：不承担
利息起算：自起诉之日起
二审
本金返还义务人：二次分包单位
总承包人连带责任：承担连带责任
利息起算：自实际收款之日起
再审
本金返还义务人：二次分包单位
总承包人连带责任：不承担
利息起算：自起诉之日起
二、争议焦点：绕过总承包人的付款，风险由谁承担
本案表面的争点是工程款是否重复支付，实质要解决的是：发包人未经总承包人授权，直接向实际施工人一方交付款项，由此产生的风险应当落在哪一方。围绕这一问题，本案依次涉及三个层次：其一，该笔付款能否构成对总承包人的清偿；其二，若不构成清偿，实际取得款项的一方是否负有返还义务；其三，总承包人是否应当就该返还义务承担连带责任。前两个问题分别由仲裁和一审作出了判断，再审集中审查的是第三个。
三、两个程序的衔接：仲裁的认定能否在另案诉讼中被推翻
发包人在另案诉讼中主张总承包人构成不当得利，其逻辑是：总承包人明知款项已由实际施工人一方领取，仍通过仲裁再次收取，属于重复获益。这一主张的实质，是要在诉讼中重新评价仲裁已经作出的判断。
再审法院对此明确：总承包人取得工程款，依据的是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仲裁裁决及其执行程序，该裁决已就讼争票据款能否作为已付款抵扣作出认定。在裁决未经法定程序撤销或者变更的情况下，判令总承包人就同一款项承担不当得利的连带给付责任，与生效裁决相冲突。发包人如果认为裁决不当，应当通过相应程序寻求救济，而不是在法律规定的程序之外否定裁决的效力。
这一点是本案再审纠正二审的直接落点。案由不同并不意味着可以在另案中作出与生效裁决相反的认定，仲裁与诉讼分属不同程序，但对同一事实的处理不应相互抵触。
四、再审裁判要点：总承包人为何不承担连带责任
（一）款项未由总承包人实际取得和控制
再审查明，讼争票据款未进入总承包人账户，而由二次分包单位实际领取、控制和使用。认定不当得利的返还义务人，不能脱离款项的实际流向，仅凭工程款结算结果或者各方处于同一施工链条推定受益。实际取得并支配款项的一方，才是返还义务的首要指向。
（二）通过不法方式取得的利益，应当受到司法上的否定评价
讼争汇票的收款人载明为总承包人，二次分包单位系通过伪造总承包人印章背书的方式完成兑付。再审认为，以此种方式取得款项违背了民事活动应当遵循的诚实信用原则，所获利益应当给予司法负评价，返还责任由此指向实际收款方。款项的后续用途不影响这一判断，即便用于发放工人工资，也不能使无依据的受领转为有依据。
（三）连带责任须有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七十八条规定，连带责任由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本案既无证据证明总承包人实际取得讼争款项，也无证据证明其与实际收款方共同受益或者共同实施了不当行为，各方之间亦不存在承担连带责任的约定。二审以总承包人为承包人、对实际施工人负有付款义务为由推导出连带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需要补充的是，再审同时指出，实际施工人主张工程款，应当向与其存在合同关系的上一手分包单位提出，而相关司法解释关于实际施工人可以向发包人主张权利的规定亦已经修改。实际施工人身份本身，不足以在不当得利之诉中直接转换为对总承包人的请求权。
五、利息起算：发包人自身付款过错的后果
再审对利息的处理同样值得注意。发包人在未取得总承包人明确授权的情况下，将应当交付给总承包人的银行承兑汇票交付他人，致使款项被冒领，自身存在明显过错。基于这一过错，再审维持了一审关于利息自起诉之日起计算的处理，纠正了二审自实际收款之日起计息的认定。
对付款方而言，这意味着付款环节的审查疏漏并非没有代价。即使最终认定收款方应予返还，付款方自身的过错仍会在利息负担上得到体现。
六、实务提示
（一）对发包人
工程款应当按照合同约定的方式支付至总承包人账户。确有必要向实际施工人、分包人或者项目现场人员付款的，应当事先取得总承包人的书面授权，并以书面方式明确付款性质、抵扣关系以及总承包人的确认意见。对票据收款人、背书链条和签收手续的核验不能省略，避免付款事实与合同结算相互脱节。
（二）对总承包人
收款账户、项目印章和授权文件应当集中管理。发现未经授权的收款、背书或者对外署名的，应当及时提出异议并留存证据。发生工程款争议时，要区分合同结算请求与不当得利返还请求，两类请求的举证对象和事实基础并不相同。
（三）对实际施工人
工程款应当按照合同关系向上一手单位主张，并在领款后及时完成书面结算，将结算结果反馈至付款方。以他人名义领取款项，或者领款后长期不办理结算，可能使自身承担返还责任，并在利息负担上处于不利地位。
七、常见问题
Q1：为解决工人工资，发包人直接向实际施工人付款，能否视为已履行对总承包人的付款义务？
不能当然视为已履行。
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收款主体的授权以及资金的实际流向，都是判断清偿效力的前提。本案中付款方式约定为银行转账，汇票收款人载明为总承包人，经办人未获授权，仲裁与再审两道程序均未将该笔款项认定为已向总承包人支付。付款事由的正当性，不能替代付款程序的合规性。
Q2：总承包人事后知悉他人以其名义领取了工程款，是否构成追认？
本案再审认为不构成。
各方在款项被领取后就纠纷处理进行协商、形成会议纪要，不等于对领款行为的事后追认。本案会议纪要的内容是协调施工界面与费用分摊，且明确载明施工合同由总承包人与上一手分包单位签订。追认需要明确的意思表示，不能从事后参与处理纠纷的行为中推定。
Q3：不当得利的利息应当从何时起算？
并无固定起点，需要结合双方过错判断。
本案发包人未经授权将汇票交付他人，自身存在明显过错，再审据此维持一审自起诉之日起计息，未支持自实际收款之日起计算的主张。
结
结语
发包人越过总承包人付款，往往牵涉多层合同关系、多笔付款和既有裁判文书。本案的价值在于给出了一条相对完整的处理路径：未经授权的付款不构成对总承包人的清偿，返还义务指向实际取得并支配款项的一方，连带责任需要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生效裁决已经作出的认定不能在另案中被实质推翻。付款环节看似程序性的疏漏，最终会以实体责任的方式回到付款方自身。本案再审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本所代理意见获得采纳。
作者与团队
本案承办律师：邱富民律师、丁一律师，黎泓玥（实习律师），上海市建纬（北京）律师事务所。
团队擅长建设工程与基础设施领域争议解决，主要业务方向包括工程款结算与支付争议、工期与质量索赔、实际施工人权利主张，以及建设工程仲裁、再审程序的代理。
END
邱 富 民
上海市建纬（北京）律师事务所 ｜高级合伙人
合规与风控业务部 负责人
原文刊载于"商事诉讼与合规研究"微信公众号：《【胜诉案例】发包人越过总承包人付款，后果由谁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