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富民 | 上海市建纬（北京）律师事务所

系列进度

12、34

5、造价鉴定

引言

本文是"一案五大争议"系列的第四篇。该系列以上海市建纬（北京）律师事务所邱富民代理的一起由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一审管辖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为基础，案件标的额超70亿元，案涉工程为冬奥会重要配套项目，历时逾两年，一审判决全面支持我方核心诉请，现已生效。

经过前三篇的讨论，合同有效、验收合法、结算基础已经确立。但这并不意味着工程款金额已经确定，在超大型案件中，工程款数额本身就是一个需要通过专业技术手段才能认定的重大问题，司法鉴定几乎不可避免。

本文聚焦争议四：在本案这种涉及多家机构联合鉴定、鉴定条目多达数千项的超复杂场景下，代理律师应当如何有效管理鉴定结论，避免因处理失误造成本可避免的巨额损失？

一、工程造价司法鉴定为何是超大型案件的核心战场？

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中，当双方对工程价款存在争议且无法通过协商或既有审核成果解决时，司法机关通常会委托专业造价鉴定机构对案涉工程造价作出鉴定。

鉴定结论在建工案件中具有特殊的地位：由于法官通常缺乏专业工程造价知识，对于争议金额的认定往往高度依赖鉴定机构的专业意见。这意味着，鉴定结论实际上是裁判结果的重要预言者，对哪些鉴定条目的认定有利，将直接决定最终判决支持的金额。

鉴定结论管理不当的典型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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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己方有利的鉴定条目未及时确认，导致法院认为双方均有争议，最终按不利于己方的结论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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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选择性意见未提供充分论证，法院缺乏认定依据，按不利于己方的选项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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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全部条目一律提出异议，大量消耗法庭资源，导致法院对己方整体主张的可信度产生疑虑。

在标的额超70亿元的案件中，上述任何一个处理失误都可能造成数亿元级别的损失。

二、多机构联合鉴定的特殊挑战

本案因工程体量庞大、专业类别众多，委托了多家机构联合进行工程造价鉴定。这种多机构联合鉴定模式，在超大型案件中并不罕见，但它带来了普通单机构鉴定所没有的特殊挑战：

挑战一：结论体量庞大，条目数量众多

涵盖土建、机电、精装修、景观、市政等多个专业方向，鉴定意见条目多达数千项，每一条目背后均有复杂的技术背景，代理律师无法对所有条目进行同等深度的研究。

挑战二：鉴定意见分类复杂，性质各异

本案鉴定结论分为确定性意见、推断性意见与选择性意见三类。不同类型的鉴定意见，其法律效力、论证策略和应对方式均不相同，必须分类处理。

挑战三：各机构意见可能存在协调问题

不同鉴定机构之间，在专业判断标准、取费依据和计算方法上可能存在差异，甚至对同一事项作出不一致的认定。代理律师需要识别这些差异，并在庭审中加以利用或化解。

三、鉴定意见的分类处理机制

【核心结论】面对体量庞大的鉴定结论，代理律师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对所有条目一视同仁地全力争取，而是建立分类处理机制，将有限的论证资源集中用于真正能够影响结果的条目。

具体而言，建议将全部鉴定意见按以下三类分别处理：

第一类

明确有利、无实质争议的条目

处理策略：主动确认，明确表态不提异议。

主动确认对己方有利的条目，向法院释放合作信号，有助于建立己方主张客观、克制的整体印象，同时节省论证资源，为真正重要的争议条目保留精力。这类条目通常数量最多，确认动作越明确，法院越容易在关键条目上认同己方立场。

第二类

存在争议、证据支撑充分的条目

处理策略：集中力量，提供针对性论证。

对于己方证据充分、胜算较高的争议条目，应当集中资源准备详细的书面论证，包括技术依据、合同条款援引、类比案例等，确保在庭审中对每个争议点都有充分、具体的回应，而不是停留在一般性抗辩。

第三类

证据基础薄弱、胜算不确定的条目

处理策略：准确评估，审慎决定是否继续争取。

对于证据基础薄弱的条目，需要在准确评估胜算之后，决定是否继续投入资源争取。无效的争议不只是浪费资源，更会影响法院对己方整体主张的判断，一个在大量条目上均被法院驳回的当事方，其在关键条目上的主张可信度也将随之下降。

四、选择性意见的庭审应对：不能依赖法院自行判断

在本案的鉴定结论中，选择性意见是最需要代理律师主动介入的类别。所谓选择性意见，是指鉴定机构就同一事项提供两种或多种不同的计算结论，并说明应当根据法院对特定事实的认定来选择适用其中一种。

选择性意见的危险在于：如果代理律师不主动介入，法院将基于自身的事实认定独立作出选择，而这种选择未必对己方有利。尤其是当选择的前提涉及专业技术判断时，法官对技术背景的理解可能与实际情况存在偏差。

针对每一个选择性意见，代理律师应在庭审中提供的论证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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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选择性意见的两种（或多种）结论，分别对应哪种事实认定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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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案件已有证据，哪一种事实认定前提更符合实际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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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己方所主张的事实认定前提的证据有哪些？合同条款依据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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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所主张的事实认定前提，其依据存在哪些漏洞或矛盾？

对于选择性意见，代理律师的工作是把"法官自行选择"的问题，转化为"法院在充分论证基础上作出有据可依的认定"的问题。这一转化，正是代理律师在鉴定结论管理中最具决定性意义的工作。

五、鉴定结论管理的实务检查清单

在收到鉴定结论后，代理律师应当系统完成以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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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梳理鉴定结论，建立条目清单，标注每一条目的金额、性质（确定性/推断性/选择性）及对己方的影响方向（有利/无争议/不利/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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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金额重要性排序，识别金额较大的争议条目，将有限的论证资源优先投入到对最终金额影响最大的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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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选择性意见逐项准备论证，确保每一个选择性意见都有对应的事实依据和合同条款支撑，不留任何"依赖法院自行判断"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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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己方确认不提异议的条目明确表态，在庭审笔录或书面意见中留下清晰记录，避免法院因双方立场不明确而按不利于己方的结论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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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估是否需要申请重新鉴定或补充鉴定，对于鉴定方法明显错误或存在重大遗漏的条目，及时提出，避免因错过异议期而固化不利鉴定结论。

结语

工程造价司法鉴定，是超大型建工案件中技术难度最高、持续时间最长、对最终金额影响最直接的环节。鉴定结论一旦形成，其在司法程序中具有相当的稳定性，事后推翻的难度远大于事前介入。

因此，代理律师对鉴定结论的管理，必须从委托鉴定的环节就开始介入：关注鉴定范围的确定、鉴定资料的完整性、鉴定机构的选择，以及鉴定过程中各阶段意见的跟踪与回应。到了鉴定结论出具后，分类处理、重点突破，才是正确的应对姿态。

在本案中，正是通过对数千项鉴定条目的系统梳理、分类处理与有针对性的庭审论证，最终推动法院在关键条目上作出有利认定，为我方整体诉请的支持提供了坚实基础。

本系列最后一篇，将聚焦争议五：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实务中容易踩哪些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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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结果：通过分类处理机制与逐项庭审论证，推动法院就各关键鉴定条目作出有利认定

邱富民

上海市建纬（北京）律师事务所 ｜高级合伙人

合规与风控业务部 负责人

原文刊载于"商事诉讼与合规研究"微信公众号：《胜诉经验丨造价鉴定结果差异巨大？深度解析工程量清单与联合鉴定结论的管理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