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富民 | 上海市建纬（北京）律师事务所

引言

本文是"一案五大争议"系列的第二篇。该系列以笔者代理的一起由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一审管辖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为基础展开——案件标的额超70亿元，案涉工程为冬奥会重要配套项目，历时逾两年，一审判决全面支持我方核心诉请，现已生效。

在上一篇中，我们讨论了合同效力争议——发包人援引"穿透认定"逻辑主张合同无效，最终被法院驳回。然而，合同效力的胜利只是第一关。合同有效之后，发包人转向第二道防线：以工程存在甩项、验收手续不完整为由，拒绝出具工程接收证书，进而主张付款条件不成就。

这一抗辩的杀伤力同样不可低估。一旦"付款条件不成就"的主张被法院采纳，意味着无论工程款金额如何认定，发包人都有权拒绝支付，承包人将面临赢了官司却拿不到钱的困境。本文聚焦争议二：工程存在甩项时，竣工验收效力与付款条件如何认定？

一、为什么甩项竣工是建工纠纷中的高频雷区？

甩项竣工，是指工程在整体达到使用条件后，将部分未完工的子项目或工作内容从主体竣工验收中剥离，先行办理主体验收手续，待剩余内容后续完成后另行处理的做法。这一现象在建设工程实践中极为普遍，尤其在工期紧迫的大型重点项目中几乎无法避免。

但甩项竣工在实务中天然存在争议空间：工程验收手续本应完整，甩项在形式上制造了"验收不彻底"的外观。发包人正是利用这一外观，以甩项未完成、质量存疑为由，拒绝履行出具工程接收证书的义务，从而在事实上将付款义务无限期悬置。

甩项抗辩对承包人的三重威胁：

因此，竣工验收争议绝非程序性问题，而是直接关系到承包人能否及时获得清偿的实质性障碍。必须在起诉前准确评估甩项的法律性质，并形成完整的应对预案。

二、发包人拒绝出具工程接收证书的惯常逻辑与本案挑战

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中，发包人拒绝出具工程接收证书的理由通常有两类：一是程序性理由，主张验收程序尚未完成；二是实质性理由，主张工程存在质量缺陷，不符合验收条件。这两类理由往往交织使用，形成"程序+实质"的双重封锁。

本案中，发包人援引的正是这两类理由的组合：一方面，主张工程存在甩项，验收手续不完整，程序上不具备出具接收证书的条件；另一方面，以若干质量问题为由，主张工程实质上不符合验收标准，付款条件不成就。

双方在以下三个层面均存在尖锐对立：

争点一：甩项的性质认定

甩项是否系经发包人同意、有据可查的合法安排，还是承包人单方面的擅自行为？这直接决定甩项竣工在法律上能否成立。

争点二：竣工验收的效力

在甩项存在的情况下，已完成的主体竣工验收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发包人是否已具备接收工程的义务？

争点三：接收证书的颁发义务

在工程已实质性完工并通过主体验收的情况下，发包人是否有义务出具工程接收证书？拒绝颁发的后果如何？

本案的特殊难点在于：工程存在甩项是客观事实，无法否认，承包人不能简单地以"验收已完成"作为应对。必须从更根本的层面，论证甩项竣工的合法性，并援引合同约定迫使发包人承担拒绝颁发接收证书的不利后果。

三、如何论证甩项竣工的合法性？

【核心结论】甩项本身并不必然导致竣工验收无效。决定甩项竣工法律效力的，不是甩项是否存在，而是甩项的形成过程是否经过发包人同意、是否有明确的书面记录。

论证甩项竣工的合法性，需要从以下三个维度入手：

维度一：发包人是否对甩项作出过明确同意？

在工期紧迫的大型项目中，甩项的形成往往有迹可循——发包人为推进整体交付，通常会在某个时间节点明确同意将特定工作内容列为甩项。这种同意的载体，最常见的是会议纪要。

维度二：甩项清单是否经双方确认？

仅有同意甩项的一般性表述还不够，更关键的是甩项的具体内容是否经双方确认形成清单。经双方认可的甩项清单，不仅能证明甩项的合法性，还能将甩项与"未完成工程"和"质量缺陷"做出区分——甩项是经合意的、范围明确的例外安排，而非施工缺陷。

维度三：主体工程是否已通过竣工验收？

甩项部分之外，主体工程的竣工验收是否已按规定程序完成，是判断整体验收效力的基础。如主体工程已通过验收，工程的核心使用功能已具备，则甩项的存在不应影响整体验收的有效性。

本案中的关键证据：本案中，双方在施工过程中形成了大量会议纪要。其中明确记载了发包人同意甩项、确认甩项清单的内容。这些会议纪要不仅是证明发包人同意甩项的直接证据，也是将甩项与施工缺陷做出法律区分的核心依据——发包人既然在会议上同意了甩项，就不能在诉讼中将同一内容重新包装为"质量问题"来拒绝付款。

四、工程接收证书拟制条款的援引要点

即便论证了甩项竣工的合法性，发包人仍可能以各种理由迟迟不颁发工程接收证书。对此，绝大多数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均设有专门的拟制条款，为承包人提供了另一道保障。

典型的拟制条款表述为：发包人在验收合格后规定期限内（通常为28天或56天），无正当理由不颁发工程接收证书的，视为已颁发工程接收证书，接收证书的颁发日期为规定期限届满之日。

援引这一条款，需要重点把握以下三个要点：

准确确定"规定期限"的起算时间

拟制条款中的"规定期限"，通常自验收合格之日起算。因此，竣工验收完成的时间节点至关重要——需要有明确的书面记录，以固定期限的起算点，进而确定视为颁发的最早日期。

证明发包人的拒绝"无正当理由"

拟制条款通常要求拒绝颁发"无正当理由"。因此，在主张拟制颁发时，还需同步论证发包人所援引的质量问题、甩项等理由均不构成拒绝颁发的正当依据——这与前述甩项合法性的论证相互呼应。

将拟制颁发日期与付款义务相连接

拟制条款的真正价值，在于通过确定接收证书的颁发日期，进而锁定付款义务的触发时间，为后续逾期利息的计算提供确定的起算点。承包人在合同谈判阶段应当关注并争取明确这一条款；在争议阶段则必须充分援引，使发包人的拖延行为产生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

五、竣工验收认定的连锁影响：这一关为什么必须打赢？

竣工验收的认定，对后续所有争议均有基础性影响，其重要性不亚于合同效力：

对付款义务触发的影响

工程接收证书的颁发，是绝大多数建设工程合同中付款义务触发的前提。只有确认接收证书已颁发（或视为颁发），才能在法律上确认发包人的付款义务已进入可主张状态。

对逾期利息起算时间的影响

接收证书颁发日期越早，逾期利息的起算时间越早，承包人可主张的利息金额越高。在标的额超70亿元的案件中，逾期利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经济诉求，起算时间哪怕相差数月，金额差异都可能达到数千万元级别。

对优先受偿权行权期限的影响

应付款之日的认定，直接影18个月优先受偿权期限的起算。竣工验收时间节点的确定，是计算这一期限的核心依据之一。如竣工验收时间无法确定，优先受偿权的行权期限将陷入不确定状态，风险极大。

【核心结论】竣工验收争议的处理，需要同时从"证明甩项合法性"和"援引拟制条款"两个层面发力，二者缺一不可。前者解决验收本身的效力问题，后者解决发包人拒绝履行接收义务的后果问题。

结束语

甩项竣工是大型建设工程的现实需要，但它天然为发包人制造了抗辩空间。承包人能否有效应对，关键在于两件事：一是从项目开始就建立规范的书面记录习惯，让会议纪要、往来函件成为日后论证甩项合法性的有力武器；二是在合同谈判阶段争取明确接收证书的拟制条款，确保发包人的拖延行为在法律上产生对其不利的后果。

本案中，法院认定工程已通过合法有效的竣工验收，被告以质量问题抗辩拒付工程款的主张不予支持，为后续工程款金额的确定和逾期利息的计算奠定了基础。

本系列下一篇，将聚焦争议三：发包人以程序性障碍阻断结算时，承包人如何突围？

邱富民

上海市建纬（北京）律师事务所 ｜高级合伙人

合规与风控业务部 负责人

原文刊载于"建纬律师"微信公众号：《【建纬动态】建纬北京胜诉案例——建设工程合同效力之争：穿透认定原则在司法实践中的适用与防范》